说某个宗教独立于其他的宗教,并不等于说它产生自完全无宗教的环境。佛教就出自传统印度教的背景,只是在它越过喜马拉雅山后才发展为一个性质完全不同的宗教,成为影响中国、日本和东南亚各国文化的主要因素。同样,耶稣基督及其亲授门徒是在犹太教的背景下开始传教的。在约两百年的时间里,邻族一直把这个运动当成犹太教的一个改革派别。在吸引到地中海地区众多非闪米特族追随者之后,基督教才成为一个单独的宗教,拥有了自己的经书、戒律以及组织和礼仪形式。
巴哈伊信仰孕育于伊斯兰教。与基督教脱胎于犹太教对弥赛亚
[1]的期待很相似的是,尽管巴哈伊信仰的雏形出现于伊斯兰教内部各种末世论纷争的紧张之时,但它也同样完全不同于其母教。这一看法最近再次得到了一位当代最多产的穆斯林学者的肯定。阿拉玛(穆斯林的一种尊称,意为“学识渊博者”)·赛义德·M·H·塔巴泰断言:“巴布教派和巴哈伊教派……无论如何
这个新宗教首先出现于以穆斯林为主要信仰的国家——波斯
[3]。其后,它传播到邻近的土耳其奥斯曼帝国、俄国和印度北部的一些穆斯林地区。虽然早期的信徒有些来自犹太教、基督教或琐罗亚斯德教,但绝大多数人曾是伊斯兰教的信徒。这些人的宗教思想源自《古兰经》。他们的兴趣偏向于这个新信仰系统中有关伊斯兰教预言的实现和阐释伊斯兰教义的内容。同样,伊斯兰教的神职人员起初把这个新宗教的追随者当成是伊斯兰教的异端分子。
鉴于巴哈伊信仰的伊斯兰教背景,我们着手研究时首先有必要考查巴哈伊信仰赖以起源的伊斯兰教。这一考查之所以必要的第二个理由是,伊斯兰教与有关宗教历史和宗教间关系的概念相符合,而后者是巴哈伊信仰教义的核心部分。巴哈伊信仰完全承认其他各大宗教所启示的真理,这或许是它独具的特色。巴哈伊相信,亚伯拉罕、摩西、琐罗亚斯德、佛陀、基督和穆罕默德具有相同的地位,都是同一个上帝的真正使者。这些圣使的教谕被认为是拯救人类的至佳良方,是“推进不断前进的文明的”的力量。
[4]但巴哈伊同时也认为,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上帝接二连三的干预是循序渐进的。来自上帝的每一次启示都比先前的启示更完整,同时也为后续者铺垫了道路。根据这种现点,伊斯兰教是已有宗教序列中最近出现的,从而为巴哈伊信仰作了历史的铺垫。了解到这一点,当你在巴哈伊信仰的经典中发现大量的《古兰经》惯用语和概念时,也就不会感到诧异了。
有些伊斯兰的教理对清楚理解巴哈伊信仰尤其重要。与穆斯林一样,巴哈伊认为上帝是“唯一”的,其本质是绝对超自然的。他通过一系列的使者向人类“启示”其旨意,巴哈伊信徒称这些使者为“显示者”。这些神圣启示旨在为信徒个人的心灵进步和整个社会的组织与发展提供完备的指引。在这方面,巴哈伊信仰与伊斯兰教的主要分歧在于,《古兰经》只认定现存宗教中的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本身为上帝所启示,而巴哈伊信仰则认为,所有宗教都是同一个神圣计划中的组成部份:
“毫无疑问,全世界的人民,无论其种族或宗教,都从同一个神圣“源泉”获得灵感,都是同一个上帝的子民。他们所遵循的宗法教规之所以有差异,乃因它们所启示的时代有着各自不同的需求所致。所有这些宗法教规,除极少数被人为歪曲者外,都是上帝命定的,都反映上帝的意愿和目的。”[5]
伊斯兰教还有一个方面不单影响了这个新宗教的发展,而且决定了穆斯林对它的反应。与其之前的基督教一样,伊斯兰教逐渐分裂成一些大的派别。其中最有势力者之一就是什叶派。该派认为,穆罕默德的意旨是要让他的后代继承对其坚信众徒的精神与世俗事物的领导权。这些特选出来的人被称为“伊玛目”或“领袖”,据信他们在履行其职责上具有绝对的正确性。但是,绝大多数穆斯林反对这个说法,认为“逊奈”(根据先知穆罕默德的言行而建立的传统教规)足以指导信徒。持后一观念的人被称为“逊尼派”。尽管如今逊尼派的人数远远超过什叶派,且被西方学者看作是“正统”,而什叶派则被视为“异端”,但什叶派却有着一段悠久而显赫的历史。直到最近,对什叶派的历史与传统加以认真研究的非穆斯林学者才多了起来。
[6]
公元661年,即穆罕默德逝世29年后,穆斯林世界的统治权落到了首批君王的手中。按理说这些人是由信众选出来的,但实际上他们却代表了各大家族的支配地位。逊尼派统治的头两个朝代伍麦叶王朝和阿拔斯王朝都将伊玛目视为对其合法性的威胁。因此,根据什叶派的记述,从穆罕默德的孙子哈桑和侯赛因开始,一个又一个伊玛目被处死。什叶派穆斯林后来称这些伊玛目(或先知的后人)为圣人和殉道者。
伊斯兰教什叶派发端于阿拉伯,却在波斯达到其鼎盛。从一开始,皈依伊斯兰教的波斯人就被伊玛目乃神授领袖的说法所吸引。与阿拉伯人不同,波斯人有着神授王权统治和管理社稷的悠久传统,对这种王权的忠效后来演变成对先知的后代和指定继承人的忠效。
[7]在数个世纪里,什叶派一直受到逊尼派哈里发
[8]的镇压,但到了十六世纪,强大的什叶派萨非王朝崛起,使伊玛目的传统最终在波斯赢得了胜利。
至此,伊玛目序列已告结束。伊朗什叶派有一个独特的传统,即认为在公元873年,当时尚系孩童的十二世伊玛目(即最后一位伊玛目),为了免受其前任那样的命运而“隐遁”。人们相信他会在“末日之时”现身,给全世界带来正义统治。这一末世说传统(“终事”教义)
[9]与基督教有关基督复临的教义以及大乘佛教对弥勒佛
[10]——“普世正道之佛陀”——再世的许诺大同小异。这位被各宗教承诺会复临的使者除了有“隐遁伊玛目”之名外,还被穆斯林称为“马赫迪”(Mahdi, 意为“神引之人”)和“卡伊姆”(Qá’im,“将现世者”——例如来自先知家族者)。
在十二世伊玛目(或“隐遁伊玛目”)失踪的69年里,人们传说他通过一系列的代表与信徒保持联系。这些中间人被称为“巴布”(báb,“门”之意),因为他们是与“隐遁伊玛目”联系的唯一渠道。到公元941年,一共出现过四个巴布。第四巴布去世时没有任命继承人。
伊玛目和最后一位巴布都不曾指定继承人,这就意味着以后的信仰事务完全得靠上帝的帮助了。或早或迟,一个或几个显示者将会现世,他或他们会是“伊玛目马赫迪”或“卡伊姆”,将再一次成为传达“神圣旨意”的直接渠道。正是基于这一传统,巴哈伊信仰和其先驱巴比教在十九世纪中叶诞生了。
[1] messiah,原意为“受膏者”,后指犹太人期待的救世主。——译注
[2] 见塔巴泰所著《伊斯兰教什叶派》第76页。逊尼派伊斯兰也宣称跟巴哈伊信仰毫无关系。早在1925年,埃及逊尼派贝巴上诉法庭已作出这样的判决:“巴哈伊信仰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新宗教,自有其与伊斯兰教不同且完全抵触的信仰、原则及律法。因此,任何一位巴哈伊都不能被当作是伊斯兰教徒,反之亦然;就如同佛教徒、婆罗门教徒或基督教徒不能被视为穆斯林或反之亦然。”见守基·阿芬第的《神临记》第365页。若要研究巴哈伊信仰与伊斯兰教的关系,可参阅乌多·舍费尔的《巴哈伊信仰与伊斯兰教》的“The Light Shineth in Darkness”及“Five Studies in Revelation after Christ”两章(第113~132页)。在论述巴哈伊信仰是否一个教派时(第113-114页)舍费尔的观点与韦伯(Max Weber, 1864~1920,德国社会学家、政治经济学家——译注)和特勒尔奇(Ernst Troeltsch,1865~1923,德国神学家、社会历史与理论学家、宗教哲学家和历史哲学家——译注)的相似。他写道:“根据巴哈伊信仰本身的解释,它并非旨在革新或重建伊斯兰教,而是自称自己是源自上帝的一次新行动、一种新圣恩和一个新圣约。它的信仰及律法的基础是巴哈欧拉启示的新圣言。由因可见,巴哈伊信徒绝不是伊斯兰教徒。”(上书第114页)
[3] 在巴列维王朝期间(1925~1979),国名“波斯”被更古老的“伊朗”所取代。本书在论述十九世纪史实时用“波斯”,近期则用“伊朗”。
[4] “所有的人生来都是为了推动不断前进的文明的。”《巴哈欧拉文选》( Glieanings from the Writings of Bahá’u’lláh)第125页。
[5] 同上,第217页。欲详讨这方面的内容可参见胡安·R·科莱的《巴哈伊信仰的显示者概念》。
[6] 何以非穆斯林如此坚持将伊斯兰教逊尼派视为正统这一问题本身就颇值得注意。最常被引证的一个原因乃源于这样一个事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伊斯兰教什叶派的各主要中心在地理上与欧洲相距遥远,因此西方世界根本就不曾听说过他们。欲知什叶派的观点,可参阅塔巴泰的《伊斯兰教什叶派》第9~16页。此外,赛耶德·胡赛因·纳斯尔的《伊斯兰的理想与现实》一书也有详尽的论述。
[7] 有关伊朗成为伊斯兰教国家以前的宗教情况,乔治·维登格伦在《不列颠百科全书》(第 867-872页)有言简意赅的介绍。
[9]“last things”,即“末日、审判、天国、地狱”四件终事。——译注
[10] Maitreya Buddha,即未来佛——译注